我寫過那麼多歌詞，有些字眼一用再用用到我再也不知道說出來的時候是不是真的那個意思。像幸福，像難過，它一再陳腔濫調地出現，以致我必須一直避開這兩個詞，於是很難過的時候也不說難過了，真的很幸福的時候也儘量不要說，那難過跟幸福的時候該分別說些甚麼？所以出現了越來越多聽來聽去都不知道是甚麼的說詞。
寫一篇美麗的文章非常容易啊，我可以寫你像迎面走來的一片原野，或者說我只相信每天早上要記得澆水，而開花是花自己決定的之類的話，然而事實是當你很接近真實的東西時你甚麼都形容不到。
有些早上我只是在餐桌上看著你背著我洗碗，我看見的是你隨手盤起來的頭髮，早晨的陽光照射下來金黃金黃地發亮，我就只看到這些，甚麼也沒有想，你一轉身就知道我在看着你就笑起來問我到底看甚麼？是啊，看甚麼呢？有甚麼好看呢？
可是明明是一個尋常的早晨，我們就都不為甚麼而笑了，也許有個理由在那裡，但我懷疑真的可以說明。
你帶著那些CD來找我，一如多年前，你把你喜歡的歌都燒錄起來，在我的車上播放。有時我會想，多年前我們的距離是遠呢還是近呢？畢竟真的是多年前了，有時把一些情節說出來，我所記得的跟你所記得的會有點差異，可能是是地點，可能是時間，可能是參與的人，我們所記得住的都不太一樣。
你帶著那些CD來找我，我從來沒有問你選曲的準則，一首一首播放下去，時而憂傷時而甜美，有時候歌裡的曲線剛好跟我們的情緒吻合，我們總會突然沉默下來，輕輕嘆一口氣，通常都是我，那個時候我的靈魂很老，而你很年輕。後來你的靈魂趕上來了，和現在的我一樣老，甚至我偶爾會覺得我還比較年輕一些，這讓我多麼的憂傷。
時間與無可避免的歷練到底如何改變了一個人呢？
你帶著那些CD來找我，每一次，我都覺得你要對我說一個很長的故事。
你從來都是心中一個柔軟的部份，我這麼說你大概又會覺得這是矯情的話。像我這樣的人，說出來的往往都可能比事實誇張，我正在學著如何再平實一些。
有好幾年我們只是彼此MSN上登進登出的名字，近況就從那名字後面一長串的狀態裡略知一二，有那麼幾次我們還是見面了，那年我的人生陷入前所未有的低潮，你的事業正要開始起飛，我則打算安安份份地當一個業務員，我當時也並不知道心裡想著甚麼，你是第一個來探望我的人。你來到我工作的地方，那時我穿著恤衫西裝褲皮鞋去見你，你不相信我可以這樣吧那個時候，我們走到附近商場的快餐店，從前的熟絡彷彿被一道玻璃隔開了，你一直說了很多鼓勵的話，一直說啊，說的好像快要哭出來了，我只是苦笑著吧那個時候，也只能苦笑著。
“總會有個辦法吧？”你好像有這麼說。
這就是生活啊。你的鴨舌帽低低的，你想甚麼我看不出來。
後來又有幾次，我記得你說的，“生命苦短，要adventurous一點。”其實，我的人生一直沒有停止過冒險，那些險遠比高空彈跳還要驚險多了。
不管你說了甚麼，你都是我心中柔軟的部份。
